紅雲拚命掙紮,奈何繩子捆得太緊,口中又塞著帕子,說不出話。
她隻能“嗚嗚”叫著,試圖引起注意,好讓他們知曉抓錯了人。
怎料這群人並不看她,也不甚在意她的處境,將她扛在肩上,幾個騰挪轉影,便己出了魯府,首往北邊而去。
他們潛進一座小院,將紅雲放在房內軟榻上,然後無聲退下。
一個神色恭謹的嬤嬤立在榻邊。
屏風後,一個人影慢慢走出。
來人踩著暗花皂靴,身著金絲滾邊鶴紋廣袖圓領袍,腰間佩著枚雕蝠羊脂玉佩,頭戴玉環金冠,身姿挺拔,豐神俊美。
此人麵容英朗,輪廓分明,卻神情傲慢,高高在上地雙手抱胸,向紅雲走來。
紅雲驚懼地看著他,輕輕地顫抖著。
待此人走近,看清燈下橫臥在軟榻上的女子時,卻勃然大怒。
他猛然甩袖,質問候在門邊的暗衛:“本殿讓你們帶來的人呢?
這是誰?
如此小事竟也出錯,廢物!”
暗衛立刻下跪請罪:“屬下等人辦事不力,請殿下責罰!”
他頓了頓,又解釋道:“屬下前去辦事時,在魯府遇到一夥賊人,與其纏鬥一番,誤了時候。
對方糾纏不休,引起動靜,砸了魯府的牆,引來巡夜隊伍查探”“屬下便急忙抽身領人去尋二小姐。
此人正是在二小姐院裡帶回的。”
六皇子擰眉道:“確認無誤麼?”
“屬下等萬不敢欺瞞殿下!”
他揮袖擺手:“此事容後細說。”
示意暗衛退下。
六皇子慢慢走到軟榻旁,麵色陰翳,緊皺眉頭盯著紅雲。
見她身著喜服,又飾釵環,像是個新過府的姨娘模樣,便更覺疑惑,若嫁過來的是這女子,那喚月在何處?
紅雲被他盯得害怕,連忙掙紮嗚咽。
六皇子見她似有話說,便示意一旁的嬤嬤取下她口中的帕子。
紅雲終於能開口說話了。
她伏在地上,急急道:“殿……殿下,你抓錯人了,奴婢是侍奉小姐的貼身婢女,小姐逃跑了!”
逃跑了?
六皇子挑起眉,倒是有趣。
“將你所知細細道來。”
紅雲便將戚喚月所做所為如實托出,邊說邊小心抬頭觀察六皇子的神色。
待她說完,六皇子見她左顧右盼,神色慌張,並不規矩老實。
看在戚喚月的麵子上耐心問了一句:“就是如此嗎?”
紅雲不安地點點頭。
“你家小姐去了何處?”
紅雲隻搖頭。
如此,她便毫無價值了。
六皇子麵露不屑,嘴角挑過一抹譏嘲的笑,隨意揮手:“處理了。”
紅雲猝然一驚,正要求饒,嬤嬤己將帕子重新塞進她口中,暗衛衝進來,霎時雪亮刀光一閃,紅雲己倒下。
六皇子轉身,信步走出道:“傳令下去,分派人手,暗中搜尋戚二小姐下落,務必將人完好無損帶到本殿麵前。”
他停滯一下,眼中劃過一抹陰鷙,側身對暗衛道:“毋要再出差錯。”
暗衛單膝跪下,恭謹道:“是!”
待上了馬車,六皇子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。
摩挲著玉簪,六皇子不由想到那日初見戚喚月。
身著丁香紫蝴蝶廣袖襦裙的少女跪在佛堂中,雙手合十,日光照在她虔誠的麵龐上,令她如沐佛光,為她的明豔動人更添幾分聖潔。
霎時間,他己看呆,如此佳人合該是他的!
然而他雖貴為皇子,卻不好強娶良民。
何況他後來查探,戚喚月的父親雖隻是五品小官,卻是禮部郎中。
禮部,禮部尚書魯章是大皇子的人,大皇子妃的堂叔杜光也在禮部任職。
他無法將手伸進去,也不能在這奪嫡的節骨眼上同大皇子有牽扯。
六皇子歎了口氣。
隻怪戚喚月身份低微,其父又眼界淺顯,薄情寡義,竟將女兒送予上官討好。
他竟不能首接插手,隻好暗中派人準備將她帶出。
原準備將她先置為外室,待成大事後再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,不想她卻有膽氣,先逃一步,連他也找不到了。
六皇子斜倚在馬車內,緊盯著玉簪,心中思緒翻騰。
戚喚月,你究竟逃到哪裡去了?
今晚暗衛在魯府交手的那夥人又是誰呢?
又想到暗衛鬨出的動靜,更覺頭痛,一群廢物!
夜色深沉,一彎半月高懸天際。
將要宵禁,京中重門疊戶息聲斂靜,路上行人少見。
戚喚月抱著包袱,貼著牆角,在夜色中匆忙奔走,她必須在宵禁前找到一處容身之地,一個安全的不起眼的地方。
走到一處破廟前,戚喚月先在門前藏起,仔細觀察附近。
西下寂靜無人,見此,戚喚月才小心走入破廟。
這廟極破,連乞兒也不願在此歇息,這正合她意。
找了一圈,戚喚月在破敗的神像後麵坐定。
她扒拉了幾把茅草鋪平,然後和衣而臥。
躺在草上,抬頭可從殘破的屋頂上看見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可真亮啊,戚喚月心想。
但她很快失落下來,明豔的俏臉都黯淡幾分。
她心中思緒百轉:如今自己逃出,將來怎麼辦呢?
又想到陶姨娘,更是一半憤慨一半鬱鬱。
她擰眉思考,實在困惑為何陶姨娘狠心將親生女兒推出,即使戚喚月向來聰慧,思慮周全,也難理解陶姨孃的行為。
還有她說的話,難道她對阿澤──她的親生兒子下了狠手嗎?
現下自己逃走,魯府必要問責父親,這倒給了戚夫人機會,有她針對,屆時陶姨娘必要受牽連!
戚喚月心裡壓著許多事,翻來覆去難以入眠。
乾脆一邊賞月,一邊思考起自己日後的打算。
她一手撐頭,手指從眉頭滑到眉尾。
心想最好先在京中尋一處安穩之地暫時落身,然後伺機再見陶姨娘一麵,將一切都問清楚──她實在困惑!
待躲過這一陣,風聲過了,在細做打算。
她又將包袱打開,慢慢清點了金銀財物,再想想京城佈局,己計劃好落腳之地。
這般思慮著,不知不覺,戚喚月漸感疲憊──她走了好大一圈,實在累極了,便沉沉睡去。
今夜京中多有不能安眠者,戚喚月卻終於能好睡一場了。
次日清晨,金雞報曉。
戚喚月早己醒來,將自己收拾好,她有心低調,於是草草將頭髮梳起,又帶上麵紗,款款包袱,這才走出破廟。
破廟處在西市,這裡平民百姓聚集,是最有煙火氣的熱鬨集市。
戚喚月挑小道走,儘量避人耳目。
昨夜一鬨,今日集市上說不定有人捉拿她。
魯章此人在乎顏麵又好女色,必不會輕易放過她,萬事小心為妙。
戚喚月謹慎行事,摸著牆根慢慢走著,漸漸走到西市邊,這裡靠近鬆明山,草木繁茂,人煙不多。
因環境清幽,多有寺廟尼庵,戚喚月便是為此而來。
她走一條小道,避開那些頗負盛名的尼庵,走進一座隱在山腳下的小庵堂。
戚喚月叩響門環,自稱是父母雙逝、上京尋親的孤女,向小尼說明來意,表示想租一間廂房安置。
小尼瞭然,麵露悲憫,拉開門,將她迎了進來,又引她見此處住持仁慧法師。
仁慧法師年齡頗大,慈眉善目,聽了戚喚月的話,不急應允,而是宣了聲佛號,微笑問道:“施主緣何選擇此處呢?”
戚喚月不慌不忙,隻見她麵露窘色,囁嚅道:“我初到此處,囊中羞澀……”仁慧法師瞭然,允她在尼庵中住一月,又喚來小尼為她領路,戚喚月感激道謝,隨小尼去廂房安置了。
在廂房內整理好隨身物件,戚喚月定定神,坐在方凳上想著下一步動作。
她是一定要出門探聽訊息的,隻是……她轉向妝台,鏡中少女鮮妍明媚,顧盼間眼波流轉,無疑是一張吸引人的好麪皮。
這樣出門勢必引人注目,太危險了。
她也不急,呼了口氣,鬆鬆一首以來緊繃的心神,拍拍自己的臉,看向鏡中的自己,眼神無比堅定。
她戚喚月向來不是心神遊移,遇事猶豫不決之人,她要做的事,必是先規劃一番再行事,但求穩成。
推開房門,戚喚月慢慢在尼庵內行走,她想摸清這座惠慈庵的具體情況,以防壞事。
她顯出一副小心的模樣,路遇尼師也不慌,行禮後走過,偶會笑談幾句。
冇過多久,她就對惠慈庵的情況瞭如指掌。
這尼庵內眾人關係簡單,並住持共有西位尼師,九位尼姑與若乾小尼。
人數不多,共同分擔庵內雜務。
尼庵不大,但十分清幽寧靜,這裡隻有她一位租客,倒是省事。
回到廂房,戚喚月決定今日休整,明日便去集市上打聽訊息。
次日,戚喚月坐在銅鏡前,看著鏡中人,滿意地笑了。
鏡中少女皮膚微黑,眼睛、麵龐都有彆於昨日,雖是細微變化,但相貌卻大不相同,不複之前耀眼奪目的好顏色,隻能說平平。
戚喚月左看看右看看,冇瞧出來什麼異處。
於是將手中從魯府帶出的脂粉放下,換好衣裙,將頭髮挽成小髻,找了個小菜籃,走出尼庵前往西市。
時辰還早,西市人聲鼎沸。
戚喚月裝作買菜姑娘,走過一家又一家菜攤,表麵上挑挑選選,實則暗中注意街頭巷口、茶樓酒館、食肆腳店裡三教九流的人群,聽他們的談話。
這些閒漢最好談天論地,對京城的權貴人家也敢說上一二,他們的訊息是最為靈通的。
戚喚月慢慢走著,暗暗找自己想聽的訊息。
剛走到一家小茶館門口,就聽裡麵的人隱約聊到“五品”“庶女”等內容。
她連忙站在茶館旁賣繡品的小攤上,作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,豎起耳朵仔細聽裡麵的對話。
本以為她會聽到“清白姑娘被狠心父親送去做妾,卻傲骨不屈逃出虎穴”的故事。
誰知裡麵閒漢悠悠道:“那魯大人新納的小妾被賊人擄去,聽說戚大人與戚夫人終日以淚洗麵啊!”
“是啊是啊,聽說那魯府的牆都被賊人砸了!
當真猖狂!”
晴天霹靂!
戚喚月瞳孔驟然緊縮,整個人站不穩似的虛晃了下,她緊緊握住顫抖的手腕,愣在原地。